。Respond to letter X

亲爱的先生或者Nui Nui:

希望当你工作的时候,收到我的信不会令你分心偷懒。选择用纸笔给你写信,是因为我很想你。我很想念你拆信时纸张发出的清脆暖旭的声响。这样即使现在我听不见,回家后你可以为我再拆一次。而它,不同于任何一封署着英文地址与名字的信。可是,这样的开头似乎令我很难接上下面要说的话,我笨笨地给自己设了一个障碍。好吧,下面我紧接着要说的是,有时候,我仍旧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大概世界上只有你一人觉得我绝对处在无趣的反义,甚至时常觉得我,很好玩。(是的,现在你在读的是今天意外收到的我写给你的信。)

你笑了么。。

 

入学的第一堂课上,老师给我们自由发言的题目是“If I were a boy,……”。随即点中了我。我不假思索也顾不及任何语法句型,脱口就说:“If I were a boy,I want my husband to be a girl, then we can get married again.”引来全场笑声,说这是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些情绪,微小而强硬的依附在日常行事里,至此多年。对我而言,这其中所谓的意义大概就是这个角色里葆有的根脉之结,如今已烙上我的名,真正投入己身。年少时你曾说自己生而凉薄,我则冷淡。不少时候我想自己该是略显无情,可以将爱倾囊授与动物,待人则无力,独善其身便最好。爱情,存于臆想之中比现身现实更真实有据。若非嫁给你,我只会尽可能养许多小动物,维持给予爱的能力,再将残余点滴用在与人交往。而自我催眠度和自我抵御力的中和,造就的诸多局限,无力为艺术彻底献身,陶醉至毁灭。只能平淡无奇的过活,处在动物与植物的临界,亲身体会求而不得的差异感逐年加重,逐年老去。

 

当然不是说与你在一起后,就不会变老变丑。虽然你看到这一句一定会不服气地否决(先否决了再说)。我已经笑了。。恩,年轻貌美不会存在一个人的野心行列里,逝去的美好很多时候好似接受事实的重击,强硬的令人无处质疑。如同那个男人对她说,更爱她备受摧残的面容。多年以后的一天,一个人对我做同样的表白,用一双凝视一生的眼。现之所处与经历,笔直或迂回,都将贯穿生命长廊之中,片刻成烙。不止一次想象你我年老的样子,人间数十载,在宇宙演化的进程中短促不值一言。在那样浩瀚莫测的空间里,两个生命交汇的几率和其存在一样随机而无序。究竟是什么把我们牵到了一起。有没有那样一个瞬间,在我们眼所不及的宇宙四处皆举起了赞成票的旗帜?

 

那天你说“宝贝,我自己偷偷算过,这一辈子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从现在算起来,最多也许就剩720个月了。所以以后当我们在家时,不要分开房间来做自己的事情好吗。”写到这里,我已经后悔把这样一句话赤裸裸地打出来,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好久。

 

 

夜晚和你相对躺下,摸你的脸庞,要把一天中没看到你的时间补回来。摘下眼镜的你,如孩童般望着我,握好我的手才肯闭眼睡去。工作已半年,前段时间经常给你按摩,因为你每天伏案工作太长时间,加上大学时就积累下的痛患,肩膀背部疼得僵硬。而一回到家,人还在车库就“大宝大宝”地喊。见到面后,你立刻恢复了雀跃,可以和我比赛扮鬼脸装丑怪猛撒娇乱折腾。你知道我冬天手脚冰凉,便每夜提早为我暖床被。天冷之极时,还偷拿了我要换的内衣物塞进自己衣服里,让我洗完澡能暖暖的穿上。要有多爱你,怎么爱你才好呢。《蒙马特遗书》的最后章节,Zoe问自己还能如何变换着形式继续爱絮。每每看到此段,都觉得胸中郁结的爱和痛深得化不开。这么多年来一直笃信不疑的,求爱的意志,就是甘愿赴死。谢谢你给我的爱,先生,这也是我第一次说谢谢你吗,从认识到现在,从刚刚认识你到现在嫁给了你。等待让我们的时空差异消除,不再分开。我爱你,要让你和我一直明媚,快乐,安居,自由自在。

 

学习做饭和烘焙,变成每天放学后投入时间最长的功课。在中国那一年,每天几乎都是你做饭,听我说想吃什么就能和变魔术一样地做出来。而现在,我每天放学后就想着今天为你做什么,一路走到超市,买好菜。然后回家变魔术,等你下班。几年前曾在网上看到有人疑问你我若真能走到现实生活中,在那些抒情感性的书信背后,在真正面对每日柴米油盐的琐事中,这样的两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疑问偶尔会跳进我的脑中,然后抬头找你的身影。看到你在距离我不到5米的地方,边唱歌边刷碗,偶尔和我八卦大超人轶事,或者在我望向你的时候,你也正好望向我,对我咧嘴一笑。我把头靠在沙发上,暂时停掉手上的功课,在锅碗瓢盆水流声中,感到现实生活给与的力量和安定。我们不过一对平凡夫妻,你工作我上学,我做饭你刷碗。是举案齐眉,还是相濡以沫。720个月的时间,如果上天眷恋,给我们更长的时间,它依然轻如一瞬。我们能把握的,真的只有现在的每时每刻。我一直想,能再做点什么,才不枉这一场命中吉光的出现。写到这里,我已经决定晚餐给你做什么了。^ ^

 

依然看书和电影,可以看见其中淋漓的优越与局限的遗憾。这双重性,前者令人钦佩折服,后者所能给与的是坦然理解。离开中国之后,辨识与取舍似是有了改善,不至如之前想象般已蜕离表达的灵感。想说,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能想到的完美便只差养两条大狗。这个城市不是奢华潮流的逐物天堂,不是高楼攀爬的巨型建筑。这里没有风生水起的壮烈情节,没有可歌可泣的情感取材,没有每日扮演文艺青年的生硬面孔,也没有攀比附和的人言可畏。某种生活,离我已经越来越远。随时间疾驰的坠落感与难得逃离的愉悦己身,两者轮流置换的生活,离我已经越来越远。耳边不乏听见抱怨这个小城市太安静,无聊透顶,晚上六点过后大小商店全体关门,,每到周日更是街道冷落人迹寥落。年轻过客在此短暂停留,只望尽快完成既定的任务,能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前往心中繁华圣地,那才是他们舒展才华创造价值的地点。课上中年的苏格兰老师也说,年轻人多半不喜欢这里,在新西兰他们更爱惠灵顿或者奥克兰。每日在学校里轻易便能见到离客般颓废的迷离,言谈举止皆为此做注解。从那些眼睛中,我看见自己一直以来缺失的某种价值估判。而留下来的移民,也不尽然都能赖得住这些涌动。一个夜里7点多钟,我们从LAKE ROTOYITI驱车回家,路上空旷清净,经过的商店门几乎悉数掩蔽,除了路灯闪烁,和身边偶尔经过的车辆。沉静夜色中你一只手轻轻握上我的,问,会不会觉得不好。我说,我觉得很好。这样平白无源的对话,我知道你已经得到所要答案,连答案本身都不需要了。我知道是这样。而我,真心地喜欢这个城市。虽然自我们来了之后,雨天出奇的多,且往往是周末偏不放晴。却是我喜欢的处所,我想生活的地方。我喜欢每天上学路上经过的环城海滩,远处的雪山被云朵笼罩美得不近真实;我喜欢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精致小巧,善意得不让忘性大的我迷路求助;我喜欢清晨的咖啡店在其他商店营业之前率先制造的幽香味觉,让手持画板戴棕红色细长围巾的艺术家舒展创作;我喜欢分居街道两边的卖艺歌手,破旧吉他的流浪颓靡与高亢华丽的歌剧女声,陶醉自身的表演而不记挂投掷硬币的声响;我喜欢陌生的不同肤色与瞳孔的面容投递而来的微笑,我喜欢永不客满的公车以及上下车时对司机先生的问好与感谢,我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天空海域动物人类彼此温柔相待的美好现实。这个公平,独立,纯净和善的移民国度,没有令我不喜欢的可能性。这是我想长居的地方,我们正在彼此熟悉与接纳。

 

如今,每日说的多,写的少。一个全新语言系统的摄入,绝大多数时刻,停留在脑中置换的不是对某一个人该讲哪一句话,该如何措辞美化善解,而是该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所想,如何运用自身的逻辑能力端正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这样的日子,训练的不是洞察细腻或重复记忆,而是逻辑方向的应变与取舍。如你所说,正确的语言存在于正确的逻辑思维里。渐渐领悟到这一点,虽然仍会为逻辑混乱而抓狂不已。很想有一天,能够用英文给你写长长的信,当你读到它的时候,会和读我写给你的中文来信一样,被感动,并在想我的时候拿出来一遍遍地读。

 

 

十二月了。新西兰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期末的Presentation,自选题目是“对我重要的一个地方”。我介绍的是西塘。做PPT的时候花了好长时间甄选我们去那儿时拍的照片,然后对着2008年1月那张雪中桥上的合照看了好久。2010年夏天我们又在那座桥上合了影。我们的样子和西塘的风景都呈现了变化。但我仍记得2008年午后的那一场雪,是我生命中见到的第一场雪。天那样冷,而它又轻又白,从天而降,好看到拖延了我们原先的行程,好看到必须马上喝一碗浓香的黑芝麻糊来感谢才行。亲爱的,明年冬天,我们再去一个下雪的地方看一次雪吧。

 

 

这一年,亲身经历的由陌生到熟悉的生活方式,以及除你之外的家人和朋友待我的好,这一切饱满香浓,记念于心。与此同时,许多人与事无以为继在生命的趋势里。那些吉光片羽的翻新与陈旧,一路寻求主人依附,无非是时间的过程。而所需等待的,只是又一年的成熟。之后,便能摘除自己,自由前行了。于是,2012年就快来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在哪一天会送到你手上。无论是哪一天,晚上6点,家里见:)

 

 

( 聪明美丽善解你意的大宝 写于  2011年12月15日)


04 Mar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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