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ter III


先生:

        搭了八点三刻的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内不紧不慢的增减人数,与我同一排的座位始终空落着。看见映在窗户上的面容是自己,一身疲惫沉淀下来,想起不久之前我和你从西塘转至乌镇的那个下午。我们乘了多久的车,从天亮到天黑,其实不过两个小时。在那条时间线段中,我看着疯狂朝身后掠过的树,以及在睁眼闭眼之间错过的,其他什么。车厢内由起初的寥寥数语直至最后安静一片。大概,黑夜的来临模糊了声响。在那样奇妙的边界时刻,一切都被窗外的黑渐渐模糊了,连这边界也渐渐扩张至无边际。我穿着你十三岁半时穿的黑色风衣,靠在你肩膀。就这样一路靠着,让窗外的浮光掠影不动声色地从我眼睛长驱直入。气温缓慢下沉,我记不起我们有说过话么。我们仍旧没有说话,沉默过一秒又一秒。我便那样坐落在你身边,空气与水汽的重量全可放在手心清晰掂量。那是一种动人的真实。安全感挣脱不了地心引力,与我的身体紧密附和,合而为一。我便知在若干年后,我仍会记得,在那个昼夜交接的路途中,指名于我的第一次阔别已久的回归。回归。前一次是什么时候。确定有过么?许多问题的答案往往是不得而知。然我懂得这回归的涵义之深刻与零创造性的平铺直叙之迫切,有着并置高度的圆满。

    
        生命瞬息,际遇却繁复。
       “你是一则遥远的和平。为了你,我必须不断地战争。”

    
        那一年你穿着“十三岁半”走过怎样的生命轨迹,等待或者放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不为人知。那一年我十九岁,在百褶裙弥漫的高校中极力梳理一道道无关于你的破碎海岸线般的倾斜与尖锐。而今,我穿着七年之后的你的衣裳,你低头为我殷殷挽袖口(原来你十三岁时便超越了我二十六岁的身躯),系扣子,时光长河里涌过一道笔直的光。(“我常常觉得,我所有的学识,所有的本领,甚至所有在别人看来不好的遭遇,都是为了你而提前准备出来的。”)这道光冲过了生命中所有飞沙走石与浮世流离。与此同时,这个明净新天地带着一种自觉的对时间的抵抗同时又本能的将时间迅速推置前去的精神胜诉。这样矛盾的闪光,在生命的张驰之间不时被推涌上岸,远离茫茫海域,自成岛屿,堆垒成高峰,仰望成泪水般的感恩。


        这一切,这一切存在的缘由——你的存在。
        这一切对我来说已是这样值得,已可不枉此一生。

    
        先生。这一年来,生之无常如同变脸的气候,令人感叹。却也有奇迹碰撞燃成生命的花火。如你我。我时常回想起那样惊险的一段路,深究其中,也许仅仅是一个步伐的方向,结果便将全全背道而驰。那么,是不是际遇比我们早一步明白我们的生命。或者,我们便是可以安排自己命运的人了。想来想去,两者皆美丽,良善深厚,我都喜爱。想你必定也会这样觉得。是不是呢?

    
        笑。
    
        静默。
        晚安。


    2008年4月3日



04 Mar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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